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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学术界的大损失(朱自清)

日期:2019-07-12?|? 作者:本站原创?|? 177 人围观!

中国学术界的大损失(朱自清)

中国学术界的大损失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悼闻一多先生一  闻一多先生在昆明惨遭暗杀,激起全国的悲愤。

这是民主运动的大损失,又是中国学术的大损失。

关于后一方面,作者知道的比较多,现在且说个大概,来追悼这一位多年敬佩的老朋友。

  大家都知道闻先生是一位诗人。 他的《红烛》,尤其他的《死水》,读过的人很多。

这些集子的特色之一,是那些爱国诗。

在抗战以前他也许是唯一的爱国新诗人。

这里可以看出他对文学的态度。 新文学运动以来,许多作者都认识了文学的政治性和社会性而有所表现,可是闻先生认识得特别亲切,表现得特别强调。 他在过去的诗人中最敬爱杜甫,就因为杜诗政治性和社会性最浓厚。 后来他更进一步,注意原始人的歌舞:这是集团的艺术,也是与生活打成一片的艺术。 他要的是热情,是力量,是火一样的生命。   但是他并不忽略语言的技巧,大家都记得他是提倡诗的新格律的人,也是创造诗的新格律的人。 他创造自己的诗的语言,并且创造自己的散文的语言。

诗大家都知道,不必细说;散文如《唐诗杂论》,可惜只有五篇,那经济的字句,那完密而短小的篇幅,简直是诗。 我听他近来的演说,有两三回也是这么精悍,字字句句好似称量而出,却又那么自然流畅。 他因此也特别能够体会古代语言的曲折处。 当然,以上这些都得靠学力,但是更得靠才气,也就是想象。

单就读古书而论,固然得先通文字声韵之学;可是还不够,要没有活泼的想象力,就只能做出点滴的餖饤的工作,决不能融会贯通的。 这里需要细心,更需要大胆。

闻先生能够体会到古代语言的表现方式,他的校勘古书,有些地方胆大得吓人,但却得细心吟味所得;平心静气读下去,不由人不信。

校书本有死校活校之分;他自然是活校,而因为知识和技术的一般进步,他的成就骎骎乎驾活校的高邮王氏父子而上之。

  他研究中国古代,可是他要使局部化了石的古代复活在现代人的心目中。 因为这古代与现代究竟属于一个社会,一个国家,而历史是联贯的。 我们要客观的认识古代;可是,是“我们”在客观的认识古代,现代的我们要能够在心目中想象古代的生活,要能够在心目中分享古代的生活,才能认识那活的古代,也许才是那真的古代——这也才是客观的认识古代。

闻先生研究伏羲的故事或神话,是将这神话跟人们的生活打成一片;神话不是空想,不是娱乐,而是人民的生命欲和生活力的表现。 这是死活存亡的消息,是人与自然斗争的纪录,非同小可。

他研究《楚辞》的神话,也是一样的态度。 他看屈原,也将他放在整个时代整个社会里看。

他承认屈原是伟大的天才;但天才是活人,不是偶像,只有这么看,屈原的真面目也许才能再现在我们心中。

他研究《周易》里的故事,也是先有一整个社会的影像在心里。

研究《诗经》也如此,他看出那些情诗里不少歌咏性生活的句子;他常说笑话,说他研究《诗经》,越来越“形而下”了——其实这正表现着生命的力量。

  他是有幽默感的人;他的认识古代,有时也靠着这种幽默感。

看《匡斋尺牍》里《狼跋》一篇,便知道他能够体会到别人从不曾体会到的古人的幽默感。 而所谓“匡斋”本于匡衡说诗解人颐那句话,正是幽默的意思。

他的《死水》里《闻一多先生的书桌》,也是一首难得的幽默的诗。 他有着强大的生命力,常跟我们说要活到八十岁,现在还不满四十八岁,竟惨死在那卑鄙恶毒的枪下!有个学生曾瞻仰他的遗体,见他“遍身血迹,双手抱头,全身痉挛”。

唉!他是不甘心的,我们也是不甘心的!  (原载1946年《文艺复兴》)二  闻先生的惨死尤其是中国文学方面一个不容易补偿的损失。   闻先生的专门研究是《周易》、《诗经》、《庄子》、《楚辞》、唐诗,许多人都知道。 他的研究工作至少有了二十年,发表的文字虽然不算太多,但积存的稿子却很多。

这些并非零散的稿子,大都是成篇的,而且他亲手抄写得很工整。 只是他总觉得还不够完密,要再加些工夫才愿意编篇成书。

这可见他对于学术忠实而谨慎的态度。   他最初在唐诗上多用力量。 那时已见出他是个考据家,并已见出他的考据的本领。

他注重诗人的年代和诗的年代。

关于唐诗的许多错误的解释与错误的批评,都由于错误的年代。 他曾将唐代一部分诗人生卒年代可考者制成一幅图表,谁看了都会一目了然。

他是学过图案画的,这帮助他在考据上发现了一种新技术;这技术是值得发展的。

但如一般所知,他又是个诗人,并且是个在领导地位的新诗人,他亲自经过创作的甘苦,所以更能欣赏诗人与诗。 他的《唐诗杂论》虽然只有五篇,但都是精彩逼人之作。 这些不但将欣赏和考据融化得恰到好处,并且创造了一种诗样精粹的风格,读起来句句耐人寻味。

  后来他在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上多用力量。 我们知道要了解古代文学,必须从语言下手,就是从文字声韵下手。

但必须能够活用文字声韵的种种条例,才能有所创获。

闻先生最佩服王念孙父子,常将《读书杂志》、《经义述闻》当作消闲的书读着。

他在古书通读上有许多惊人而确切的发明。

对于甲骨文和金文,也往往有独到之见。 他研究《诗经》,注重那时代的风俗和信仰等等;这几年更利用弗洛依德以及人类学的理论得到一些深入的解释。

他对《楚辞》的兴趣似乎更大,而尤集中于其中的神话。 他的研究神话,实在给我们学术界开辟了一条新的大路。

关于伏羲的故事,他曾将许多神话综合起来,头头是道,创见最多,关系极大。

曾听他谈过大概,可惜写出来的还只是一小部分。

他研究《周易》,是爱其中的片段的故事,注重的是社会生活经济生活的表现。 近三四年他又专力研究《庄子》,探求原始道教的面目,并发见庄子一派政治上不合作的态度。

以上种种都跟传统的研究不同:眼光扩大了,深入了,技术也更进步了,更周密了。

所以贡献特别多,特别大。

近年他又注意整个的中国文学史,打算根据经济史观去研究一番,可惜还没有动手就殉了道。   这真是我们一个不容易补偿的损失啊!  1946年7月20日作。

  (原载1946年8月30日《国文月刊》第46期)  ------------------  一鸣扫描,雪儿校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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